馬薩喬《納稅銀》：如何解讀布蘭卡契禮拜堂的濕壁畫

故事

題材出自《馬太福音》第十七章。基督與門徒來到迦百農時，收稅的人問他們的老師是否繳稅。基督吩咐彼得前往水邊垂釣：從釣上的第一條魚口中，他會找到一枚錢幣，足以繳納兩人的稅款。彼得照做，繳了稅。

對聖彼得生平壁畫組而言，這是個不尋常的題材，而歷史學家長久以來將其與1420年代的佛羅倫斯連結起來。當時城市正辯論著1427年開徵的新財富稅「Catasto」，此稅對富裕商人家庭課徵最重。一幅描繪基督本人認可納稅義務的畫作，由商人贊助人委託繪製，讀來正是一篇公民論述。

同一片風景中的三個時刻

馬薩喬將故事訴說三次，卻不將畫面分割成多個獨立區塊。中央群像呈現第一個時刻。一名收稅人背對觀者，身穿橙色短袍、露出雙腿，面向基督伸出手。基督位居十二門徒中央，一面回答他，一面以手指向左方；身旁的彼得做出相同手勢，彷彿帶著幾分不情願地複述這道指示。

順著手勢望向最左側。在中景的湖岸邊，彼得蹲著，斗篷鋪在地上，正從魚口中取出錢幣。那錢幣很小，容易錯過，而這正是尋得它的樂趣之一。

現在看向右側。在一座象徵城門的建築拱門下，身穿藍袍外罩黃色斗篷的彼得，正將錢幣按入收稅人手中。收稅人出現兩次，每個場景各一次，穿著同一件短袍。三個情節依左、中、右排列，但視線從中央——戲劇張力所在——開始，再被手勢引向兩側。

一圈使徒

使徒們圍繞著基督，鬆散地站成一圈，彼此靠得很近，頭部大致在同一高度。這種群像構圖方式可追溯至喬托，馬薩喬必然曾在佛羅倫斯研習過他的濕壁畫，而這賦予了這組人物建築般的堅實感。每個人物都立足於地面，雙腳穩踏，各有其獨特的面貌：年邁蓄鬚的、年輕無鬚的、困惑的、嚴峻的。

厚重的斗篷如真實的布料披掛在真實的身軀上。馬薩喬以光影而非輪廓線來塑造它們，你能感受到羊毛的重量。這正是後世畫家來到此禮拜堂研習的原因。其中包括年輕的米開朗基羅，他從這幅濕壁畫中臨摹彼得人物的鋼筆畫至今保存於慕尼黑。

這組人物中最右側的使徒，身披酒紅色斗篷，面容比其他人都更銳利、更具個性。有人認為他是馬薩喬的自畫像；也有人認為是費利切·布蘭卡契的肖像。無人知曉。

也請注意，人物幾乎沒有什麼動作。除了指點的手勢之外，人物幾乎靜止不動。馬薩喬的戲劇張力來自重量、凝視與手勢，而非動作，而這份克制正是此場景如此莊嚴的部分原因。

透視法：所有線條皆導向基督

右側的建築以單點透視法繪成。若延伸其後退線條，它們會在地平線上交會於單一一點，而那一點正是基督的頭部。畫面的幾何結構與其意涵恰好重合：消失點即故事的中心。

馬薩喬是最早以這種方式運用中心消失點的畫家之一。他是布魯內萊斯基的朋友，後者發明了這個方法，他也是雕塑家多那太羅的朋友。《納稅銀》是此法早期最清晰的示範之一：賦予一面彩繪牆壁一個你可以走進去的空間。

這套透視法是為站在禮拜堂中仰望的人設計的。你就是那個人。從地面中央望去，人物所立足的地面似乎與濕壁畫下方的壁緣連為一體。

來自禮拜堂窗戶的光線

在《納稅銀》中，一如旁邊的《逐出伊甸園》，光線從右方照來，人物將影子投向左側。右方正是禮拜堂中真實光線的來源：祭壇後方端牆上的窗戶。馬薩喬將光線畫得好似從那扇窗戶照入畫中。

這是一個小小的決定，卻有重大的影響。人物不再只是牆上的裝飾，而是與你站在同一道光線中的身軀。看看使徒腳下地面上的影子，以及每件斗篷右側受光、左側沒入陰影的方式。

風景與天空

人群後方，湖岸一路延伸至雲天下那片光禿的山脈。山巒愈遠愈顯蒼白、愈發幽藍，這正是距離的真實樣貌。畫家稱之為大氣透視或空氣透視，而在這裡，它與建築的線性透視相輔相成。

那些樹木只剩光禿的樹幹。那是損壞，不是設計。濕壁畫畫家事後在乾燥的灰泥上添了些細節，例如樹葉，而那些筆觸的耐久度不如融入濕灰泥的色彩。樹葉已然消逝；基督長袍的藍色也大半褪去，那部分同樣是半乾狀態下添上的。

三十二天的灰泥

濕壁畫是畫在濕潤的石灰灰泥上。隨著灰泥乾燥，顏料便鎖入其中，因此畫家每天早上只能鋪上他能在灰泥凝固前畫完的那麼多新灰泥。每一塊這樣的區域稱為 giornata，即一日之作。若你知道該往哪裡看，往往能在一幅濕壁畫上追索出它們之間的接縫。

對《納稅銀》的研究計有 32 個 giornate。祭壇後方馬索利諾的《聖彼得講道》則用了八個。差異部分在於尺寸，部分在於企圖心：最需費心處理的臉龐與雙手，往往各自擁有一個 giornata。

火災、污垢與修復

這幅濕壁畫歷經滄桑。1746 至 1748 年間，禮拜堂的上部重新裝飾，上方的拱頂與半月楣因而失落。1771 年，一場大火摧毀了卡爾米內教堂的內部。禮拜堂倖存下來，但煙燻與後來的清洗使畫作黯淡無光，暗到馬薩喬長久以來被形容為一位色調陰鬱、如石般的畫家。

1980 年代展開的全面修復於 1990 年完成，清除了污垢與後來的添加物。它揭示了原本的色彩：你現在所見的橙、粉、綠與藍。它也證實了在乾筆施彩之處有多少已然流失。留存下來的是馬薩喬的色彩，而非現代的重新塗繪。

馬薩喬其人

馬薩喬本名托馬索·迪·塞爾·喬瓦尼·迪·西蒙內，1401 年 12 月 21 日出生於 Castel San Giovanni，即今日佛羅倫斯東南山丘間的 San Giovanni Valdarno。他的父親是公證人，在他五歲時辭世。關於他的習藝經歷並無確切記載，但 1422 年 1 月 7 日，他以獨立師傅的身分加入了佛羅倫斯涵蓋畫家的行會。

他的綽號是個玩笑。Maso 是 Tommaso 的簡稱，而 Masaccio 的意思大約是笨拙或邋遢的湯姆，或許是為了將他與年長的合作者區分開來——那位同樣名叫 Tommaso 的人成了 Masolino，小湯姆。瓦薩里後來推崇他，首要便是師法自然：栩栩如生的人物、令人信服的動態、真實的縱深感。

他的創作生涯僅約六年。他於 1427 或 1428 年前往羅馬，並於 1428 年夏天在当地辭世，年僅 26 歲。據記載，布魯內萊斯基聽聞消息時說道：「我們遭受了巨大的損失。」布蘭卡契禮拜堂是他存世最大規模的作品群，而《納稅銀》正是其核心。

馬薩喬與馬索利諾在同一面牆上

要理解《納稅銀》，最好的方式就是將它與馬索利諾在同一個房間裡的作品相互對照。轉向對面的牆，看看他同時期繪製的《醫治瘸子與使多加復活》。那裡的人物優雅、形體輕淡；中間的兩名年輕人彷彿在遊行隊伍中般漫步於廣場。馬索利諾在他們身後構築了一條精緻的透視街道，但人物卻顯得輕飄飄的。

接著轉回馬薩喬。他的使徒們如牆般矗立，斗篷的褶皺厚重，影子落在地面上。兩位畫家曾在鷹架上共事，幾乎可以肯定彼此扶持，但在牆面上，兩人性情截然分明，而這番對照正是這座禮拜堂一半的樂趣所在。

參觀時如何欣賞

從禮拜堂地面望去，《納稅銀》高於視線，位於面向祭壇時的左側。請從左牆稍微後退，站向禮拜堂右側，以便正面觀看。先找到稅吏橘色的背影，再找到基督，然後順著指點的手向左望向湖、向右望向城門。

接著看它下方《提阿非羅之子復活》，那裡是馬薩喬的作品結束、菲利皮諾·利皮接手之處，再望向對面牆上馬索利諾的多加場景。三者並觀，便能看出馬薩喬在這個房間裡短短幾年的創作，為繪畫增添了什麼。